身為一個土生土長的台中人,從來對台北也沒有什麼想法,直到大一新生訓練,一個不知道在跩什麼的纖瘦男孩出現,徹底見識了天龍人的高大上,(但後來發現不是每個台北人都這樣),誰也沒想到,這個討厭鬼最後變成了我大學四年的男友。

這是我與台北的第一個交集,當完兵後,我也來到台北了。

初上台北,著實被上班的車潮嚇到,帶著緊張又興奮的心情,騎著相伴多年的GT125,開始了我的新生活與第一份工作,也在這裡遇見了我生命中的摯友-小武。

很幸運的,讀男校的我在自我認同上沒有太多困難,在成長過程也沒有遇到不友善的事情,但在上台北之前,完全沒有同志圈、同志文化、同志紅人的概念,那時活的很快樂、很自戀、很有自信。

就這樣我和小武一起開始探索這個圈子的一切,從紅樓、G-star、同志溫泉、同志公園、同志按摩、三溫暖,或在臉書上追蹤著網紅、軟體上尋覓著愛情。認識了很多朋友,但也失去了很多朋友。

依然清晰地記得2016年同志遊行結束,小武很認真的謝謝我帶他第一次走上街頭,他在那趟過程感受到很多歸屬感與認同感,往後的每一年遊行,我們從來不曾缺席。

緊接著兩三年,就是婚姻平權的攻防戰,好幾次的站上街頭,好幾次站在信義區當街頭小蜜蜂。永遠記得在街頭發傳單,一個姊姊經過時握住我的手,微笑跟我說「我拿過了,加油!」,不管什麼時候想起來,我都會眼眶泛淚。

2019年的同志遊行是讓我最難忘的,因為同婚合法元年,擁有大量的國際媒體報導,遊行前彩虹斑馬線在一夜之間出現在西門町街頭,瞬間席捲了所有同志的臉書。那時我在西門紅樓的酒吧打工,遊行前夕各國佳麗湧入台北與西門町,街上也掛著大幅的遊行宣傳,在那一夜,我好驕傲自己是台灣人,好興奮的笑著對每一個外國遊客說「Welcome to Taiwan!」

這就是台北迷人的氛圍,我們在這裡親自寫下的故事篇章,在總統府、立法院前喊出我們的心聲,為捍衛自己的權益,投下神聖的票。

然而生活在這個備受關注的城市,我也曾經沈迷於追求讚數、追求曝光、跟著流行健身、批判著自己與別人的美醜與身材,「比較」常常會讓人失去自我,在GAY SPA工作的一年,更是見識到了臉蛋、身材、尺度在同志的世界裡有多麼重要,但在這裡,我也見到了總總寂寞的靈魂。

客人五花八門,來自四面八方,遠至美國、荷蘭、法國、印度或鄰近的日本、新加坡、東南亞等,在兩個小時內,除了按摩,我們要營造出輕鬆的氛圍與他們聊天,但也要適時轉換氣氛讓情慾增溫,進入重頭戲。外國遊客比較無法深交,但是可以在對答中感受到他們對台灣的喜愛,我也練了一套英文說詞來介紹我們爭取同婚的經過。

而台灣客人,有著各種不同職業和背景,也有結婚、深櫃、有小孩家庭的人來消費,每個客人追求不同的東西,有些人為了性,有些人不要按摩,只是想抱抱,有些人按每幾分鐘就深深睡去。我也看到了很多花錢買陪伴、買寂寞的中年男子,他們有著很好的收入,誠摯地邀請你去住他100坪的房子,在這裡,我看到許多上一代人在社會規範的道路上,也找到與自己的相處之道。

曾經有客人告訴我,他結婚生子,有天在同志酒吧遇到自己的兒子,他兒子跟他說「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也有客人一整天下來點了四個師傅,都講一樣的話跟故事,但我也可以想像他回到家,依然是自己要面對那間空蕩蕩的房子,因爲年輕的師傅們又怎麼會對他們付出真心呢。

我常常都在想,未來甚至年老後的我,會是怎麼樣呢?在GAY SPA或同志公園看到太多太多中老年的現實,雖然年老不分性向,單身或獨居老人也並非只有同志,但這個議題或者心理建設,是否能夠讓每一位同志都能夠好好的學習?找男朋友都那麼困難了,找到終身伴侶我都不敢想。

和我們最長時間相處的,就是我們自己。今年我經歷了一段痛苦的分手,我在「台中基地」第一次接觸了團體的諮商課程,心理師每節課都要我們感受自己的呼吸、聆聽自己的聲音,在這裡我又聽到了其他夥伴的故事,除了愛情,也有生離死別與親情的困擾,我覺得自己與夥伴都很棒,我們都在這裡說出了很內心的感受,很喜歡彼此相互扶持的感覺。

我覺得每個人都在生命路途中尋找價值,有人在光鮮亮麗後想要回歸平穩,也有人因為不甘低調而尋求刺激,我喜歡用開放不批判的心,聽每一個同志的故事,也許是在在按摩床上、在公園的椅子、在酒吧的搭訕,我不願定義何謂正確的道路或者應該要有的未來,因為每個人的「現在」都是由不同的「過去」所組成。

但我真心希望在台灣、台北、或任何一個城鎮的同志或任何性向,都能有友善的環境可以摸索真正的自我與方向,而不是要先花那麼多的時間先找尋自我認同,真希望大家都能在青春年華的時候享受人生。

今年因為疫情回台中住了幾個月,跟家人的互動雖然好但不是太交心的那種,常常覺得很奇妙,我可以跟公司的姊姊、阿姨們勾手撒嬌,但卻無法對自己的父母擁抱。我把一部分的原因歸咎於性向讓我始終對家人有所保留,這一直是我心中最大的願望,能夠輕鬆的與家人暢聊自己的生活和感情。

看著父母含飴弄孫,或看著哥嫂要兼顧工作與小孩的辛苦,我有時慶幸自己的孑然一身,但也不免擔心,時光飛逝,父母也不會一直健康,有一天我也會面臨家人的生老病死,也許有一天我也得離開台北,畢竟那不是我的原生家庭,但是哪裡才是我的家呢,是有父母的地方,還是有房子的地方,還是有伴侶的地方呢?北漂讓我重新思索「家」的意義,也思索「自我」的意義,我還沒有結論,我還在路上慢慢走著。

如果有機會相識任何一個你,讓我們聊聊天。相信你的出現,能讓我認識更多自己,也希望我的出現,也能賦予你一點點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