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愛能接納愛:身為同志父母

文/謝馥如/諮商心理師

陰暗幽谷

有好長一段時間,孩子總讓我傷感,傷感的源由有幾分晦暗難辨,但我想,那有一大半是因為世界總不斷提醒我,身為同志父母,此生的悲劇便是注定無後。孩子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也因此,孩子象徵了我的失敗。

的確,我一開始並沒有那麼快的就接受兒子的同志身份,「愛滋病」、「性生活複雜」、「基因問題」這些字眼充斥在我的腦袋,紛爭、不解、難過、痛苦淚流不已等情緒,自責自己「我是不是沒有把孩子帶好,不夠關愛他,才會這樣?」或者埋怨上帝「為什麼是我的兒子?」經歷了許多煎熬與痛苦,那錐心之痛至今回想起來隱約含著溼潤的雙眼與沈重的心情。

人生因為無奈而墜入谷底,夢想那一刻徹底地粉碎瓦解,如此悲憤與不滿當然也讓自己和兒子共舞在情緒交加的歲月裡翻騰著彼此,我甚至忘記愛我的孩子,但「愛」仍存在,我不斷鼓勵兒子與女生交往,幻想著有朝一日他會與女人結婚,共組家庭,而世界也附和說,這就是人生首要之務。

因為愛,他讓我願意拋棄成見與一群同志父母一起分享、一起成長,因為疼惜子女而聚在一起的支持性團體,透過讀書會我們一起分享彼此的擔憂,在家屬讀書會中領會了「改變帶來醫治」的奧秘與觸動。漸漸的好像看見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恐同症」,但也與社會現實相符。

改變帶來醫治

回想過去的生活模式裡,夫妻關係不睦導致離婚收場,孩子的性傾向帶給我莫大的恐懼,憂慮不被主流社會接受,擔心因為與眾不同受盡無情嘲笑,害怕同志身份被排擠,擔心社會帶著有色的眼光看待這件事,被迫隱藏在灰暗桌面下,為了壓抑、掩蓋這些情緒,我的心變得疲憊,我也變得不像自己。

在教會多年聽到諸多的真理,從來沒有人教過我們愛和責任是恩典與真理的一體兩面,我只學到上帝的界線,這個不可以,那個不可行的字句律法,至於建立,愛與責任是有分水嶺的,我從來沒有被教導過這些,時間真的是傷口的良藥,在劍拔駑張的關係裡最終我做出了選擇,我開始嘗試認識這族群的愛與情感是如此真實,與普世價值的異性戀沒兩樣,頓悟了自身的問題,原來過去的情緒、痛苦、混亂不安都是源自於對恐同的無知,活在宗教的律法中誤解上帝的心意,最認真的媽媽成了最阻礙孩子幸福的殺手。

這一路的泥擰與模糊,我知道要好好看守靈魂的住處圍起籬笆才能保全我的生命,絕不容負面、扭曲、罪惡的思想駐足在我與兒子的生命中,於是我為自己開了一扇彈性的們,更多載入豐盛與憐憫自己,輸出破壞對同志污名的不實,擴增生命的容量去得著上帝要我得著的愛與恩典,祂切除了我靈魂中的毒瘤,使我和我摯愛的兒子重新凝聚一起,同時恢復了親子關係的正向連結。

家是社會的基礎,若是每個人能因著愛而接納愛,這世界的假性孤兒就會因此減少,經過了這些年我學會了做自己,也讓孩子做他自己,放下控制與擔憂,僅以此親身經歷與經驗分享給遇到這艱澀的難題身為父母你可以做什麼?

  • 維持情緒的平衡

知道孩子性傾向與自己期待不符合時的失落震驚、憤怒到無奈的自身猶如處在情緒懸崖邊搖搖欲墜,親子關係成了最親近的陌生人,然後是傷害自己的敵人,從朋友變成惡魔,對話充滿互相攻擊,報復性地指責,或退縮式的冷處理於是痛苦日增,安全感遞減,而太忙於反擊對方帶有敵意的言詞,設身處地的同理心隨之消失。我的不安情緒隨著他的離去而牽動焦慮,只要他一出門我便嚴厲斥喝與互相叫囂從未停止,這樣的日子苦不堪言卻也撐過了,透過諮商幫助自己接納失落與難過,勇敢面對情緒浪潮,了解情續的衍生與變化才能不致被淹沒,穩定情緒與平衡身心,也才能了解孩子的情緒並作出有效回應與溝通。

  • 解放自我的批判與自責

知道孩子是個同性戀者,真是令人失望、難過與痛心,因為衝擊太大常常會出現自責與自我否定,像是愧對於列祖列宗,羞於面對親戚朋友等不理性的想法層出不窮,事實上你無法控制孩子的人生,你只能為自己負責,你能做的就只是好好照顧自己,練習接受你可以接受的與接受你不能接受的,單單的承認和接受此時此刻所發生在生命中的一切,將這一切用愛來包容與接納自己才能放下怨懟,常常想起兒子的一句話:「媽!不用擔心,我會很好的」我現在仍然靠著這句話而活,苛刻的話語只會被人拒絕接受,會讓人反感,正向的話語像是「我愛你」、「我關心你」、「我相信你」是會給人正向的影響,這些話與會在人的內心裡動工。先改變自己我們才能陪伴孩子多走兩里路。

  • 從無可奈何接受到真正接受

清晰的記得兒子當時的一句話至今難忘,你以為這是我願意的嗎?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也不願意是這個樣子。深刻無奈的一句話觸動了我固著僵化的信念與執著,是啊!誰願意選擇難走的道路與承擔不被理解的風險過日子,因為這樣的不知所措我甚而求助了醫生,醫生的一句話搪塞的我無言以對,「你喜歡的是男生,你確定自己是個異性戀沒錯吧!如果我要你選擇喜歡女生你有辦法嗎?對於這改變不了的現實狀況,我似乎漸漸的舉白旗投降,不再做無謂的掙扎與反抗,一隻受困的母獅不再怒吼,開始學習臣服接受孩子的性傾向不符合我的期待這件事,因為鬆動了想法與接受了事實,我們開始有了平和的對話也漸漸地恢復昔日的好感情,愛的連結是對抗恐懼與痛苦的天然解藥。

我不會說我很高興自己的兒子是個同性戀,但是我很感謝這一切帶來的結果,以前我在看見別人有家庭問題時,我心裡會想也許是因為你做了什麼,才會造成這樣的結果,現在變得比較能感同身受了,我知道每個人可能會經歷到不好的事情,如果不是為自己的孩子,我可能對同性戀一點感覺都沒有,也不會去關心他們,因著經歷了這麼多破碎,我的完美主義如同耶利哥城班倒塌這不是事實,是化了妝的祝福,上帝要我學習接納自己也接納他人的不完全,關係的建立在於我們懂得互相尊重,不控制對方,就能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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